失序世界中的暴力美学与哲学迷思
——浅谈《周处除三害》的犯罪寓言
西北大学 周溢围
这是一个失序的世界,公权力在这个世界中显得边缘化,执法与司法力量的弱化,社会矛盾只能通过非常手段解决,这也正是周处除三害的前提。暴力成为了这个世界最有效的单向沟通方式,而在暴力之后总是环绕着贪、嗔、痴的影子。
《The Pig, the Snake, and the Pigeon》,这是影片《周处除三害》的英文片名。在佛教的《六道轮回图》中,第一层圆心中的猪、蛇、鸽分别象征着痴、嗔、贪,此三毒是使人沉迷于生死轮回的恶之根源,是一切烦恼的因果。而三毒又与影片中的三害相互呼应,使影片充满着强烈的寓言色彩。
一、所谓愚痴,即是无明
痴者,所谓愚痴,即是无明。陈桂林的痴在于对自己恶名的执念,在枪杀黑帮老大之后不得不隐姓埋名四年之久,像一只“活在阴沟里的老鼠”,连唯一在世的奶奶都无法尽孝。而在奶奶去世且得知自己命不久矣之后,陈桂林通过掷筊杯的方式向关二爷“问路”,自己是否该去自首,一连九次都得到关二爷肯定的答复。在闽南与台湾的民俗文化中,掷筊杯超过三次,便不再是神明的意思,而是陈桂林内心的执念作祟,他渴望得到神明否定的回答,不甘心就此草草了却自己的一生。但在看到警局里排起长队的自首人群时,陈桂林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特别,尤其是在那张破旧的全台三大通缉犯上,自己只能排到区区第三,这又莫名刺痛了他的自尊心,在“穷凶极恶”这一点上,陈桂林不允许有人在自己之前。于是他决定效仿周处除三害,除掉牛头和香港仔,让自己在死前得以名扬天下。
佛教认为“痴”是一切烦恼所依,由此延伸出“嗔”与“贪”,影片故事的缘起也在于陈桂林的痴,由此引向了牛头和香港仔象征的“贪”“嗔”之念。在与香港仔的搏杀中,濒死的香港仔让陈桂林给自己一个理由,陈桂林只是用枪口指了指自己眉上的伤疤,好像在说,仅仅是因为这道疤,这也是他对香港仔无情的嘲弄。在新心灵社荒诞的修行中,陈桂林反而慢慢重新找回了自我,一点一点抹去了内心的痴。也因此,当他发现新心灵社的阴谋时,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带上枪杀掉林碌和,而是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其阴谋。当陈桂林从棺材里爬出来之后,他看了一眼身后小胖妈妈的尸体,假死与真死,这也暗示着那个执迷不悟、心性愚昧的陈桂林已经彻底死了。灵修院的屠杀造就了影片最为邪典的画面,洁白的礼堂转瞬成为血红的修罗场,这时陈桂林的目的已不再是为了让自己的恶名远扬,讽刺的是,因为心中泛起的善念,他必须杀光这群孽障,以免他们再危害人间。
陈桂林戴着帽子,在深夜把车停在警局门口,冷冷地看着屋内的警察,这一幕让人不觉想起《出租车司机》中的特拉维斯,那个开着车在纽约深夜街头游荡的男人。陈桂林与特拉维斯,他们同样愤世嫉俗,同样信奉暴力,在某种意义上,他们都具有“殉道者”的性质;不同的是,特拉维斯的“道”从始至终都是暴力,最终也在暴力中湮灭,而陈桂林的“道”即是执迷于自我,但幸而最终抛弃了愚痴之念。陈桂林以冷面杀手的形象出现,最后却迎来了殉道式英雄的结局,如此强烈的人性反转,在乎于其心性从“无明”至“心明”的渐变。影片开头,陈桂林第一次见到陈灰时,脸上尽是挑衅、戏谑的嘲笑,而在最后一个镜头中,当他俯躺在洁白的垫子上,冰冷的行刑手枪抵在身后,他露出了一抹平和、释然的微笑,他带着新的灵魂安然接受了死亡。
二、嗔者,恶行所依为业
酒红色的衬衫,一只手搭在椅背,黝黑的小臂上赫然纹着一尾黑蛇,仅仅是一个背影,暴戾之气便弥漫在整个空间。曾有一个《蛇与锯子》的寓言故事,一条蛇在木工店寻找食物时,被地上的锯子划伤,蛇愤怒地咬住锯子,但却弄伤了自己的嘴巴,锯子依然毫发无伤,蛇怒火攻心,它暴起缠住锯子,想把锯子勒死,结果自己反而锯死了自己。黑蛇,对应着嗔怒,象征着对万事万物的厌恶、愤懑而产生的仇恨。
在影片中,香港仔在调戏小美之后,手下的小弟附和着笑了几声,他便一连拿起七个酒瓶把小弟砸得头破血流,香港仔的“嗔”是一种绝症,身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燃其熊熊怒火,他也正是凭借这股极尽癫狂的嗔怒得以生存,但他终将被怒火吞噬。当陈桂林出现在美发店时,香港仔却误以为他是为小美而来,愤懑蒙蔽了香港仔的理智,殊不知自己才是他人的猎物。甚至在香港仔与小美非正常的性关系中,他对小美的性虐待,似乎更多是一种暴戾的发泄。
袁富华所饰演的香港仔,所展现的表演张力丝毫不弱于阮经天饰演的陈桂林,恍惚中让人回到了上个世纪香港黑帮电影全盛时期。他的心中一刻不停地燃烧着嗔怒,幻化为手中那把滴血的箭镞,也彻底丧失了与他人平和对话的能力,暴力是他与世界沟通的唯一方式,他歇斯底里地把身边的每个人都用无形的铁链牢牢拴住,也因此他注定会被更强大的暴力所毁灭,有趣的是,在民间流传的说法中,猪正是蛇的天敌。
三、于外五欲染爱名贪
林禄和是影片中最为复杂的人物,从他背后花花绿绿的纹身可知,他代表的动物是鸽,也就是贪染,即对一切名、利、财等一切可欲之物产生的追求、占有之欲,讽刺的是,印在《新心灵社》封面上的那只洁白的和平鸽,却是和平、圣洁的象征。而这也恰巧对应着林禄和具有的两种面目。他通过巧妙的谎言,要求信者断绝心中的贪念,抛下身外之物,把现金、存折、银行卡统统放入烈火中焚烧成灰烬,实际上这些财物都通过密道而被送入自己的密室。但林禄和的贪念,已经不止于占有教徒的财物,而是要控制他人的精神。作为“尊者”,林禄和认为自己不再属于人的范畴,那张高高在上的画像,让他看起来像是掌管一切的救世主,他是这小小花园里的“神”。钱对他而言已不再是最重要的,每天端坐在高台之上,听着“圣歌”,沐浴在脚下一众教徒崇拜的目光中,或许这才是林禄和最惬意的时刻。当陈桂林提着枪出现在礼堂时,林禄和那张伪善的笑脸依然能轻飘飘地说出,“一场天灾,一次地震,就死多少无辜的人......我们只不过多杀几个人,那又怎么样呢?”陈桂林提出在自己关公面前掷了九次筊杯,因此如果九发子弹都卡壳,就放过林禄和一命。不出意料,关圣帝君对于“同为神明”的林禄和,并没有丝毫眷顾,他的生命在第三颗子弹宣告终结。
林碌和绝不是一只雪白的鸽子,他披着墨绿铅灰的羽毛,一双血红的眼睛,喙里长满尖利的细齿,贪得无厌地啄食着他人的伤口,在吸血的同时还妄图控制教徒的精神,他的贪是最恶的贪染。与陈桂林、香港仔不同,林碌和的暴力并不在于子弹与箭镞,而在于对精神与意志的摧残。他拿着那本洁白的《新心灵社》,俨然是一把匕首,一次次绞在他人灵魂的痛处,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致命的毒刺。林碌和告诉小胖妈妈,她丈夫的死与儿子的病痛,全都是她的过错,这个善良而可怜的女人最终无法承受一切,只能自我了断,殊不知自己的儿子根本没有疾病,惶惶中天人永隔。林碌和的恶是具有传染性的,在他死后,他的傀儡们依然唱起圣歌,这也让陈桂林下定决心要终结每一个愚忠的教徒,随着最后一颗子弹射出,林碌和的魂魄终于灰飞烟灭。
结语
以往的黑帮犯罪题材电影,往往潜藏着亲情,爱情或是友情的内核,这三者在片中也有很明显的对应,奶奶,小美,还有亦敌亦友的陈灰,但这三者在影片中显得过于牵强,脆弱,以至于无法构成真正的核心。审慎酌之,《周处除三害》的内核依然是为暴力所包裹的贪、嗔、痴,一场暴力美学与哲学迷思的融合,也将为当代华语犯罪题材电影提供重要的切入思路。
游出那片“深海”
山东师范大学 陈佳佳
走过众声喧哗、莫衷一是的中国电影 2023,一年后的今天,我们终于能够沉淀思绪,回望去年初那部冲出“红海”的国漫影片——《深海》。尽管它凭借“粒子水墨”式的美学视效赢得了普遍认可,但其叙事结构、创排制片的优劣至今仍有争议。作为一部以意识流叙事为创作策略的动漫作品,《深海》的“探险”具有标本性意义——它继《大圣归来》之后,又一次以新的尝试拓宽了国漫个性化创作的路径,为商业片市场吹来又一股劲风。然而,其大胆现代的新鲜表达遮掩不了内部叙事的混乱,也凸显了国漫电影在节奏控制上普遍存在的乏力问题。
一、极致美学与视觉过剩
动画研究学者、加拿大麦吉尔大学(McGill University)教授托马斯·拉玛尔曾经提出过“动画机器”的理念。在他看来,动画创作者的真正内涵在于通过对影像的操作来传达意义。故而,画面和视效一直是动漫作品水平高低的集中体现。在《深海》幕后纪录片的制作回溯中,我们能看出创作团队对于电影视效的极致追求。在神乎奇迹般的动画合成技术下,数十亿微小粒子堆积出厚重唯美的中式水墨。“写意”和“写实”在此刻前所未有地融合交织。由水母、蝠鲼、鲸鱼、漩涡鱼群幻化而成的漫天云霓、数亿粒子漫天倾泻渲染出富丽的海天画卷,光影浮动中,喷涌的色彩在流淌画面中不断绽放,东方传统的含蓄之美刹那间扑面而来,重拾新生。从平面到立体的升维转换是技术团队“死磕”下不加掩饰的视效执念,也彰显出影像致幻的艺术魅力。成品中令人惊叹的普世之美再次证实了动漫作品里“中国风”概念的守正价值。除此执念外,影片中另一不可忽视的视效风格则是极致拟真的现代化追求。作为全片刻画最多的重头戏人物,参宿和南河分别配备专门的预演人员。在长达 5 年的配音打磨中,他们常常与建模师相伴。影片中人物细腻微妙的面部表情带动观众快速入戏,提升观影体验。而相较传统合成影片,如此重视表演的三维动漫画面毫无疑问又是国漫技术上的一大创新。
当银幕上精准至毛孔的合成特写让人难辨真假,当动漫产业的“致幻”技术逐渐趋向完美,我们不得不思索在美术视效以外,作品内核的传达是否与之相配。在《深海》无处不流淌、运动的唯美画面带动下,我们不自觉跟随主角参宿共同经历了奇幻的“深海饭店”大探险。毛发锃亮、浑身滚圆的海獭,温和可亲、笑眼盈盈的花花阿姨,高大可靠、沉稳仗义的海狮船长,还有最让人心之所系、长相普通却似乎总是闪着光的男主角南河……在细腻画面的极致打造下,每个人物都格外鲜活,也让参宿意识流中模糊的梦境立体写实、清晰可感。然而,影片后半段急转直下的情节发展与银幕画面的镜头设计却难以同步。不太稳定的叙事节奏并未让精美的人物画面“物尽其用”,即过多直白、充盈的画面情绪并无情节逻辑的推动与衬托,反而让影片失去了令人咂摸细品的戏剧况味,造成了“视觉过剩”的体验。同为奇幻冒险的治愈动漫,《千与千寻》中视效对内核的展现更为精辟含蓄,片中主角父母化身为肥猪的经典画面颇具隐喻,其昏黄灯火中巨影浮动的视觉呈现至今仍是不少观众的“噩梦”。可见,利用动画形式再现奇观固然可贵,但如何让视觉恰如其分地达成叙事效果则是另一门值得深究的学问。在影像烘托的极致美感中,《深海》欠缺的正是那一份举重若轻、自然而然的视觉呈现。
二、个性表达与“情绪电影”
值得一提的是,《深海》在画风极致写意,视效植根传统的同时,其叙事策略却别出心裁,从内核到题材完全“陌生化”。在此之前,以彩条屋、追光动画为首的中国动漫厂牌,无一不追溯神话传说,深挖古典旧籍,以期打造国民度基础较好的传统大 IP。从《白蛇:缘起》到《青蛇:劫起》,从《哪吒之魔童降世》到《姜子牙》,实力出圈的它们掀起一股势不可挡的国风潮流,但也让国漫一度陷入“同人创作”的争议。与之相比,《深海》对于现实生活的关照是前所未有的。就连主角姓名的设定也是源于现代科学证实下南河三、参宿四两颗恒星的戏剧式宿命,而非直接借用传统固有的神话世界观。当影片尝试将视角定位于一个平凡普通的稚童时,观众恍然发现:或许我们不需要大圣“我欲成魔,佛奈我何”的潇洒恣意,也不用再执着魔童“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超燃反击,潜入人海,回归渺小后,那些深海里孤寂的微光同样值得被看到。于是,导演用注入现代语境的新表达为一直等待共鸣的我们亮起了暗夜灯塔。“心之所往,比海更深”,影片中对儿童抑郁症话题的关注虽是创作团队个性的表达,但也无形中拓宽了国漫主旨与意境的边界。
与此同时,《深海》致力打造的“沉浸式”观感体验也使其不免落入“情绪电影”的窠臼。“情绪电影”作为近年来国产片的大势,凭借出色的情感传达能力与目标受众建立了强连接,但在电影内核上,却缺乏了普世大格局。观影后毁誉参半的受众反馈暴露出了《深海》主旨传达的力有未逮。影片末尾,参宿哭着与南河告别,转身步入晨光的她看似获得了新生,却很有可能陷入长久的“幸存者愧疚”。短短一分钟内,国漫史上罕见的对于人物微表情的极致刻画悉数放送。角色细腻而丰富的情感流露有着极大的解读空间。然而,由于《深海》追求的意识流叙事策略与其叙事能力并不匹配,导致成品的最终观感从原本个性十足的大情怀佳作转为小情绪电影。集万千创作者心血的“深海号”最终没能驶向天际。
《深海》公映后不久,即入围第 73 届柏林电影节新生代单元。组委会对本片的视觉形式探索也是赞赏有加:“这是一次有深度、有复杂性的奇妙冒险,用令人着迷的色彩和奇观来叙事,这是我们前所未见的。”从整体观之,田晓鹏导演在《深海》中想要表达的仍然是一部生命叙事,一个深度主题。但是从柏林电影节组委会的评价中,我们也不难解读出另一重含义,重形式轻内容、重奇观轻叙事的当代好莱坞式电影的弊病,在这部现象级的作品仍然存在,这让本片的创新止步于形式本身。如何游出自我设限和影响焦虑的“深海”,以更加自信的姿态游向更加广阔的大洋,国漫电影还有很长的行程。
苦难的挽歌,爱情的见证
——浅析电影《隐入尘烟》
山西传媒学院 刘慧娜
隐入尘,归于土。由导演李睿珺执导的影片《隐入尘烟》于 2022 年 7 月 8日上映,不被大众看好的影片短短两个月票房破亿,得益于观众自来水式的宣发,并且荣获柏林主竞赛金熊奖最佳影片提名。西北土地的长诗,相濡以沫的爱怜,隐入尘烟处,来去皆随风。这是李睿珺继土地三部曲之后再一次将镜头聚焦西北大山,运用现实主义写实手法体现人文关怀。“处处不言苦,又处处都是苦。
一、细节堆砌下真实的西北生活
影片中运用大量的意象来交代故事内容和背景,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驴”,马有铁就是驴,就是被命运掌控的底层小人物。全片以驴开头以驴结尾,后来贵英做了一头的草驴,马有铁和贵英一起去的时候,放走了干一辈子活的驴,但这头草驴被马有铁颤抖着握在手中。电影结尾驴回来了,以驴的视角看到新房被推倒了,消失在尘烟中。马有铁对命运加诸于身的苦难逆来顺受,不抱怨、不反抗,就像驴一样吃苦耐劳质朴卖力。在漫长的忍受里,马有铁低头弯腰,像那头不知疲倦干活的驴,直至力竭。其次麦子也是影片很重要的意象,贯穿整个影片,从犁田-播种-除草-收割-打麦入仓的麦子全生命周期过程,伴着四季轮回,预示马有铁的一生。结尾也通过麦子正转预示着死亡。影片为数不多的红色出现在喜字和献血。喜字从旧家贴到两个人真正的家里,成为他们二人对美好生活的期盼。马有铁献了三次血,不求回报还遭到嫌弃,人物的悲剧也就此表现。
二、长镜头下独特的纪实风格
导演在影片中运用大量长镜头呈现马有铁和曹贵英这类边缘人物以及人情世故,激发观众对故事产生情感共鸣,形成独特纪实风格。影片伊始,导演便用一个长镜头拍摄有马铁坐下和曹贵英一家吃饭的画面,两人全程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眼神对视也极少,贵英身体的不停晃动显示出她的局促不安,有铁的沉默不语显示出他的服从安排。两个陌生人因是各自家庭的累赘而就此听从家人安排定下一生的命运,这种类似封建旧社会的包办婚姻更加突出两人命运的可悲,苦难的生活早已压垮两人,人生的抉择权从不在自己手中。影片后半段,在马有铁以为日子要逐渐好起来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给了两人当头一棒,暴雨过后,导演再用长镜头拍摄两人坐在地上探讨驴的命远的画面,驴的命运就是自己的命运。“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专挑苦难人。”驴被差役的一生何尝不是有铁的一生,为哥哥忙活了一辈子却没有一丝回报,幸好他遇到了贵英。两人携手决定好好活,再穷再苦也要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长镜头的叙事使观众细细体会到主人公咽不下也吐不出的苦,让故事的呈现更加完整。一镜到底的长镜头让沉闷的画面增添了几分窒息感,让观者沉浸式感受底层边缘人物的心酸,烘托影片压抑克制的情感基调,震撼观众的心灵。
三、高地平线构图下的土地史
影片通过高地平线构图来表达农民和土地之间的依附关系。土地代表耕种,也代表农民。在马有铁的观念中,他始终相信,土地不会欺骗任何人,更不会辜负任何人。锥形的沙漠线条,从两侧延伸到中间,高地平线将观众视野聚焦,使主体轮廓更加凸显,茫茫的沙漠衬托出了两个人物的渺小,更加突出人物形象。在耕地的时候,地面站画面的三分之二,高地平线构图使得农民对土地的依附关系更加明显,传统的农耕方式在现在不断发展的社会下饱受冲击。影片中运用高地平线构图,在构图中利用大面积的小麦田、沙漠、土地作为前景,展示了一种油画质感,交代了当时的环境,突出农民离不开土地的关系,表现一种正视土地生活。也表达出在新农村建设下,农民对土地的依赖。影片以土地为背景,导演在片名的构思上并没有直接引用土地的概念,却将人与土地的关系隐藏在“坐、烟〞二宇之中,可谓一语双关,也预示着主题的凄怆。“—米一粟,一砖一瓦”,“生于土地,长于土地”也将人与土地的关系深刻地传达给观众。在叙事农民和土地之间的关系下,导演的镜头下呈现了农民、农村也充满了印象派油画式的美感。法国画家米勒的《拾穗者》、贝拉塔尔的电影《都灵之马》又或者是荷兰画家约翰内斯维米尔《戴珍珠耳环的少女》都在影片中有致敬。黄的土、沙漠、小麦,红色的喜鹊等暖色调,与蓝色的天空、头巾、衣服的冷色调互补。绿色的小麦苗和玉米秆与黄色的土的相邻色,让整个画面符合美学搭配,更有油画质感。
四、含蓄内敛克制下的主题
“我给你雨草的哨音、莜麦的麦芒、燕子的归巢;给你一个双脚扎根于土地的人的温厚;给你一码归一码自己挣来的风衣,母鸡下的第一枚荷包蛋;陪你一起上一次城,美美地浪浪的许诺,和麦粒在腕上留下的一朵梅痕。但我还是无法从厄运中留住你。”爱情是影片的主题之一。导演现实主义的拍摄风格下,让我们看到了不一样的爱情。导演通过对视来表现人物关系的变化,起初两个人没有对视关系,体现的是一种疏远和人物命运被安排的无奈;后来在镜子中躲闪的对视,在背景音乐衬托下展现的是一种冷静克制;在慢慢生活中萌生爱意,对视镜头多了起来,眼神中藏着含蓄内敛的情感;贵英的突然离世,最后的对视在马有铁望着贵英的遗像,深沉的对视,无力感苦命感涌现。爱情不是轰轰烈烈也可以很美好。马有铁能给予贵英的,是麦堆上舒适的坐席;是遮住贵英羞愧的大衣;是保温箱里等待孵出的小鸡;是屋顶上的微风与星辰;是残盛断垣废墟上,土做的新家。真正打动人的往往不是刻意堆砌的爱情,可能只是雨槽瓶瓶哨声响,夜归路的盏烛光,开水凉了一趟叉一趟,麦子烙印在手上。可是还是没有留住贵英,导演也在这奠定了悲剧的结尾。影片还想表达的一个主题是西北农村的土地生活。影片中的有铁作为土生土长的农民,对土地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怀。有人认为土地承载着新生与希望,人离开了土地难以立足。影片多次记录有铁、贵英二人耕作的场景,在耕作时二人情感不断升温,围绕着这片黄土地,两人一起经历播种、收获,土地承载了他们之间的全部感情。在有铁看来,土地对所有人是公平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是他从出生就愿意相信的真理。但事实却是那些进城离开土地的人混得风生水起,而固执地守着这片土地的人依旧贫困。马有铁像是中国许多农民的缩影,在现代化和城市化不断推进的今天,许多农民对土地的依恋仍旧无法割舍,依旧坚持着播种和收获。作为人口大国,十四亿人口的粮食基础都在农村,在务农的人身上,土地束缚着如有铁一样的千千万万农民,也馈赠着他们,每一个感受过土地的人都有和土地剪不断的羁绊。越来越深的割离感也如影随形,如何平衡城市与乡村日益凸显的冲突,也是所有观众所关心的问题。有铁在最后放了驴子,卖了全部的口粮,还了全部的外债。从始至终,他从未摒弃过自己的善良。有铁贵英二人,也实现了从坐士中来最后隐入尘土的一生。
“西北的荒漠种不出玫瑰,但我对你的爱意犹如小麦花印入皮肤。”马有铁和贵英的爱深深刻在我心里。这个时代需要一种现实主义情怀,对这个时代我们的民族进行审视和思考,需要具有史诗意味的电影大片,为这个时代刻下前进的步伐与没落的容颜。既面对成就,也正视问题,正是导演李睿珺想要告诉我们的。《隐入尘烟》隐入尘,归于土,隐喻着农耕文明在两人的离开彻底宣告结束。人民日报报道该影片称:“不是只有建功立业的人才会被历史铭记,底层人民一样需要被关怀。”在被遗忘的西北大山里,重新听见“失语者”的声音!
编 辑:杨茜然
责 编:周立萌